很多独生子女不希望父母生二胎，理由是生了二胎以后父母长辈的关爱会转移到弟弟妹妹的身上。这种关注焦点的转移往往会导致作为头胎的孩子产生某种心理落差。
但说句实在话，我早就过了会为这种事情吃醋的年龄了。而且这种来自家族长辈的“关爱”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十分令人享受的事情。
比如说。
围在你身边问你如何如何，高中读了几年，什么时候高考，有没有早恋……
虽然你每年都要回答了他们一遍，但他们就是记不住。要么是记性差，要么是根本不想记。
然后拼命地给你夹(你不太想吃)的菜，不吃，不给人面子，吃了，自己难受。
再就是拿你和自己家孩子对比，每次都搞得他们自己家的孩子很难堪，我也很尴尬。
所以我。
我巴不得有个人替我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。
今年，林秋叶出现了。
好人一生平安。
……
现在是十月初。
夏天和秋天似乎只用一晚的时间就完成了交接。气温略低，好处是没有蚊子，坏处是现在这套衣服感觉有点冷。
回头看了一眼明亮而吵闹的窗户，我拉上上衣拉链，把手插在口袋里。
可以说，我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走都是因为小叶无形中做了我的肉盾。
再默念一次，好人一生平安。
……
老家的夜空很干净。
这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，居民休息的时间也比较早，背后的路上没什么车经过。要形容一下的话，这是个XX打车的司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来接你的地方。
抬头看了一下满天的星星。
这边能看到猎户座。
说实话我没看出来，猎户座这个形状到底哪里像猎户了。
个人认为如果天空是块xp系统的桌面，那“猎户座”就是桌面上那个沙漏。
说不定哪一天它会变成一个鼠标箭头，那意味着这个桌面终于加载完了。
那边有大熊星座，北斗七星大勺子是它的尾巴。
实际上，如果你左右颠倒一下，把尾巴看成头，把头看成尾巴，它更像一个“长颈鹿座”或者“彩虹小马座”。
沿着北斗勺子找到北极星，在北极星附近搜索，你会发现仙后座，一个屁*股对着北极星的“M”。
别的暂时想不起来了。
小学的时候视力很好，随便一抬头就能认出一大票热门冷门容易分辨不容易分辨的星座，不像现在，不仅仅是记不住了，就连看都看不见了。
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，结果漆黑的画面中满是噪点。
效果还不如肉眼呢。
手机振动了一下。
有消息？
第二次振动，第三次，第四次……
『[图片]』
『[图片]』
『[图片]』
……
『[/得意]』
她干啥这是。
『你去海边了？』
我问吕雨萌。
『是哦。』
真能折腾。这个季节能去的海滩估计只在南方才有了。
我一边这样感叹，一边默默长按保存图片。
头顶一朵白色沙滩草帽，身上只有上下各两块布料。
几个小时前新鲜出炉的花季少女泳装图。
上帝创造女人的技术简直是巧夺天工。
差点就给她回了个『prprpr』
我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，如果全世界所有人都是同一套人格，那这个世界会得到什么，会损失什么。
最终没想出个所以然，但我知道，如果全世界的女生都和林秋叶是同一种人格，那我永远都没有机会看到这种照片。
举止大方，无拘无束，对于自己的可爱之处毫不遮掩，稍稍有一丁点羞涩的同时又浑身充满着一种漂亮女孩子特有的自信。这种略显矛盾的特色只有在女高中生身上才能看到。
这种自信是小叶……
是现在的小叶不可能做到的。
她现在只有羞涩，没有自信。
嗯，然后现在问题出现了。
这些照片是谁给吕雨萌拍的？她为什么又要发给我？
『谁给你拍的？』我直接问。
『咋滴啦？(/得意)』
……
我似乎明白了。
她要么是想故意调戏我，要么是想让我不爽，让我觉得那什么那什么——
『我本来想带小叶一块来的，结果你们另有安排。』
『然后呢？』
我问。
『我就自己来了呗，我跟我表姐。』
『女的。』还特意跟我强调了一下是女的。
难道表姐还有男的不成？
『好想看小叶穿泳装啊啊啊。』她说。
『(/不高兴)』又给我甩来一个表情。
差一点就中了七话泳装回定律，我感叹。
『别这么捉弄她了。』
『我不是在捉弄她，我自己不也是这么穿的嘛！！』
对她本人而言究竟算不算捉弄你自己清楚。
我看到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字样出现消失了数次。
『你说得好像我自己就能面不改色地穿上这两块布一样！』
……
我感觉自己无形中踩雷了。
『再见。(/微笑)』对方说。
生气了这是。
『那个……』我需要时间组织语言。
『我要去洗澡了！』
……
洗澡遁。
感觉自己肯定是做错了什么，但是大脑有些迟钝，暂时分析不出来。
就在我思考这时候该回什么内容比较适合缓和僵硬的气氛的时候，我听到了低迷的脚步声。
“Hi……”
来者一声长叹，低头跟我打招呼。
“她们玩够了？”
我熄灭屏幕，暂时无法适应黑暗的眼睛只能看清她的身体阴影轮廓。
其实刚刚我想说的是，她们玩够你了？
“折腾我那么长时间，没够估计也累了。”
人形阴影抱着自己的胳膊，肩膀缩了缩。
今晚很冷。
我脱下外套。
“我不要。”
原本以为她会这么说。
谁知她悄无声息地接过了外套披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这个行为有点出乎我意料。
林秋叶又变了。
又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。
我说客气。
林秋叶走过我站的位置，把胳膊架在扶拦上，下巴趴在上面。
“今天真冷。”她说。
“嗯，到季了。”我说。
“等回学校就要换冬季制服了。”她又说。
我注意到她对换制服这件事没有发表褒贬评价。
学校的冬季制服还是裙子，只是稍微长了一点罢了，我们两个对此心知肚明。
她的头发和后背被来自我后方的微弱光线所照亮。
一个丝毫看不出男生痕迹的纤弱花季少女。
“我猜刚刚林秋雨闹得最欢，是吧？”我问。
林秋雨，表姐，24岁。
“来你这儿之前我洗了好多次脸。”她突然提了这样一句话。
“……”结合林秋雨的职业，我立刻猜到她为什么要洗脸了。
“你看看，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她转过身面向我，室内灯光微弱的光线照向她的面庞，一层橘黄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真的？？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……”她撩了撩自己的刘海，这个动作看上去又有点像擦眼睛，“那就好。”
瞥向右下角的眼神被一层低迷遮盖。
难道说？
“她们是不是闹过头了？”我问。
“没！”
我的语气可能听起来有些狠，所以小叶慌忙抬头解释:“她们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，就是……就是给我简单化了个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她不好意思念出来，其实我理解的，换我我也会这样。
“你怎么了，小叶。”
“我没什么……”
“别这样。”我说，“有什么事的话对我说出来会好受些，因为我是你的……”
最后一个词我难以启齿。
她直视了我的眼睛几秒，然后背过身继续用胳膊搭着栏杆，我走上前，在她旁边做出同样的动作。
“就在刚才，我想通了一个道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林秋雨她们觉得给我化妆时我的反应很有趣。”
我等她继续说。
“这就像初中的时候吕萌故意对我们讲女生月*经的事情，然后观察我们脸红的表情一样。”
“在林秋雨眼里，我还是个男孩子。”
“是一个披着女孩生物外壳的男孩子。所以林秋雨才想要对我做出这些事情。这种用女性生活方式让我脸红的……”
“不只是林秋雨她们，连吕萌，连小可，甚至妈妈，现在所有人潜意识里都在认为我是一个披着女孩皮的男生。所以吕萌才喜欢对我动手动脚，小可希望接触我，而妈妈总是让我穿各种衣服。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这个道理是真的。
这意味着在多数人的心目中，林秋叶这个人物向来都不是一个正常人，他们根本不把小叶当做一个普通女生来看待。
当然，就算他们不把小叶当成普通女生，小叶也没法做回一个男生。
也许这种事情要伴随她数十年，甚至一生？
她能像我刚收到的照片里的吕萌一样，成为一个自信的女孩子吗？
就算她迈过了自己这道关，周遭人会把她看做是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吗？
“小叶……”
“他们没做错什么，我想得很清楚。这就是我的真实现状。如果我是林秋雨或者吕萌，我有极大可能也会这么做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她话音一转，“现在……这会给我一种……”
“给我一种……我是一个阴间不要，阳间不收的人的感觉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。”声音出现轻微的颤抖，“我不知道将来我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，或者说我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，在这种状态下。”
听起来像是抽鼻涕的声音。
空气中弥漫着心酸和迷茫。
“小叶。”
我突然开口。
“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无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，我都会理解支持你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一个人跟你穿一条裤子。”我说。
她扭头看了我一眼，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
然而我看到她眼里有悬而未落的液体。
“你这是什么比喻，‘穿一条裤子’是什么鬼啊，噗噗噗噗……”
有那么好笑吗？
不管了，笑了总是好的。
“你真该丰富一下词汇量了。”她说。
“能理解我的中心思想就行，不要在意这些细节。”
我有点脸红，而且论词汇量你和我不是一样的吗，居然还嘲笑我。
也许是笑累了，林秋叶的笑声逐渐平息。
我抬起右胳膊，跨过她后背搭上她对侧的肩膀。这是白天在桥上我没能也没敢完成的动作。
她的头向我倾斜。
有那么几秒触碰到我。
“转过来。”她转身面向我。
我乖乖照做。
林秋叶抬起胳膊。
上半身被手臂环过，但是只有后背感受到了轻轻的触摸。
她没有勇气用力。
我长吐一口气，缓缓拍了拍她的后背。于是她真正地贴了过来。
女孩子的身躯太小了。
小得像是可以融进怀里一样。
她保持沉默，我也没有说话。
我们都知道，人生未来的日子对于林秋叶而言，将充满了抉择和磨难。
而我自己对自己说，无论发生了什么。
无论她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无论其他人怎样看待她。
我都必须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林秋叶推开了我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
好像在给自己找什么事情做一样，她抬头四处搜寻。
“猎户座。”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方向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“那边是大熊座。”她抬起右手指着，同时低头用我外套的袖口擦着眼睛。
“是啊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认识？”听起来像是笑了。
“是啊，真巧。”
我也笑了。
这就是我必须站在你身边的原因，小叶。
只有我能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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